进小区门,抬头,摄像头扫一下,闸机开了。快是真快。可你那张脸,这会儿正躺在谁的服务器里,打算躺多久,会不会被拿去做点别的——不少人压根没想过这事儿。
干民商事这行有些年头了,过去几年里,问这类问题的当事人明显多起来。有的是业主,有的是开公司的,还有做物业的。问法不一样,焦虑是一样的。
人脸信息到底属于哪一类法律客体
先落归属。人脸信息属于生物识别信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34条第2款把它写进了“个人信息”的外延,与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件号码、住址、电话号码等并列列举。这一步只是定性。
真正给人脸信息单独上锁的,是2021年1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该法第28条第1款把生物识别信息列入敏感个人信息,与宗教信仰、特定身份、医疗健康、金融账户、行踪轨迹并列,并且明确了判断标准——一旦泄露或者非法使用,容易导致自然人的人格尊严受到侵害,或者人身、财产安全受到危害。
敏感意味着更高的处理门槛。同法第29条写得很直: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取得书面同意的,从其规定。第30条再压一层——处理敏感个人信息,除第17条第1款的一般告知事项外,还应当向个人告知处理该敏感个人信息的必要性以及对个人权益的影响。

还有一条最容易被忽略的。第26条:在公共场所安装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设备,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遵守国家有关规定,并设置显著的提示标识;所收集的个人图像、身份识别信息只能用于维护公共安全的目的,不得用于其他目的,取得个人单独同意的除外。
翻译成人话就是——小区门口、写字楼大堂这些地方装刷脸设备,默认目的只能是“维护公共安全”。想拿它顺带干点别的,考勤、营销、通行扣费,那得另外拿到单独同意。墙上贴张告示,不算完。
保护的法益是什么?表层是个人信息权益,往深一层是人格尊严,再往现实一层,是人脸信息不可更改、不可撤销所连带的人身与财产风险。密码泄了可以改,指纹泄了你还能换根手指——脸呢。
权利义务的不对称就藏在这一点上。个人对自己那张脸,实际控制力接近于零。你不可能不上班、不回家、不进商场。而处理者一旦把设备架起来,采集、比对、存储、传输的能力是压倒性的。立法者显然看见了这层落差,所以把告知义务、单独同意义务、影响评估义务,一股脑压给了处理者那一端。
两组对比,收敛到一条线
光讲条文太干。拆两组情境。
模式一:合法A 对 违法/高风险B。
A 这样的情境:某住宅小区的物业服务人,为门禁通行目的,在入口处设置显著提示标识,向业主书面告知处理人脸信息的目的、方式、存储期限、必要性以及对个人权益的影响,取得业主的单独同意,同时保留刷卡、密码、人工登记等替代验证通道。目的单一,程序齐备,替代方案在场。
B 这样的情境:同样是门禁通行,物业不作提示,不告知存储期限,把“刷脸”设为唯一通行方式,不刷脸就不放行;或者把采集到的人脸图像同步上传云端,用于广告推送。
前者落在第26条后半句“取得个人单独同意”的射程内,也接得住第29条、第30条的要求。后者同时绷断了三根弦——第26条的目的限定、第16条(个人信息处理者不得以个人不同意处理其个人信息或者撤回同意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者服务;处理个人信息属于提供产品或者服务所必需的除外)、以及第29条的单独同意。
模式二:低风险C 对 高风险D——注意,这两个都不违法。
C:某写字楼的人脸门禁,人脸模板只存本地终端,加密存放,不接入互联网,不用于任何比对分析,员工离职或租户退租后30个自然日内自动删除。
D:同样是合法取得同意的人脸门禁,但模板上传第三方云平台,用于跨楼宇通行、行为轨迹分析、访客画像,且未约定存储期限。
两边都拿到了同意。可一旦出事,责任厚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C即便碰上技术故障,泄露面极其有限;D一旦云端被拖库,泄露的是可跨场景关联的生物特征数据,第55条要求的事前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第58条对大型处理者的特别义务,都会被拉进来审。第66条的罚则区间,也会按情节往上走。
两组对比绕到最后,收敛到一个变量:处理行为是否被“必要”这个半径圈住,并在此半径内完成了单独同意与显著提示这两道程序。半径越界,或者程序缺项,合法性就塌。风险高低,则由数据流向、存储期限、使用目的这三件事共同决定。
公开资料里能看到的趋势
把目光从条文挪到资料上来。
立法端的解释线索,《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6条的条文释义见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组织编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释义》(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其中对公共场所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设备的适用场景作了限缩解释,核心立场是:此类设备的安装与使用,应当严格限定于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的情形,不宜泛化到商业运营的日常环节。
学理侧的共识也大体一致。以张新宝、程啸等学者在2021年至2024年间发表的一系列个人信息保护法释义与评论为代表,普遍主张对生物识别信息适用目的限定、最小必要与高风险评估的三重约束。这些论述在实务中常被援引,作为条款解释的参考。
监管侧的汇总线索更直观。自2021年《个人信息保护法》施行起,中央网信办会同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持续开展App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专项治理,2021年至2025年间按批次通报并督促整改的App名单持续更新,其中涉及强制索取、频繁索取、过度索取生物识别权限的情形,分布于多批通报的整改事项当中。这只是汇总性信息,不指向任何单一主体。
技术标准这一头也不能漏。全国信息安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TC260)在2021年至2024年间陆续公开发布的多份实践指南与国家标准文本,对人脸信息在采集环节的告知同意、在存储环节的加密与去标识化、在删除环节的时限要求,给出了可操作的管理与技术指引。这些文本本身不具有法律强制力,但在合规评估中被频繁引用。

数字要不要抠到个位?没必要,也做不到。公开口径本身就在动态更新。真正值得注意的变化是治理颗粒度在变细——从“有没有同意”,往“同意是怎么拿的、拿了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删掉”这三个方向同时推。
事前、事中、事后,各落一步
抽象规范落到操作面上,我给三个时间点上的动作,都带凭证。
事前——采集启动前不少于7个自然日,处理者通过书面或可留痕的电子方式完成单独同意流程,履行方式为签署《人脸信息处理告知同意书》(纸质件或经电子签名、可信时间戳固定),凭证归入处理者档案,保存期不短于处理目的存续期间加2年。同意书里五项缺一不可:处理目的、存储期限、必要性说明、权益影响提示、撤回同意的方式。
事中——设备启用当日以及此后每月固定日期(比如每月首个工作日),处理者按告知内容逐项核对实际操作是否越界,履行方式是在采集点位做现场核查并填写查验记录表,由责任人签字;凭证为现场照片(含点位标识与日期水印)加签字记录表原件,一并归档。
事后——处理目的实现或者关系终止后30个自然日内,处理者完成人脸模板与原始图像的删除(含备份介质与灾备环境),履行方式是由技术负责人执行删除操作并出具删除确认单,凭证为该确认单连同系统操作日志、第三方存证平台的时间戳回执,一起留档。
三步都不复杂。难的是真有人去做。
再补一句。人脸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规范的意义不在纸面上,而在每一次设备通电之前,有没有人肯多问一句——这事儿,非得用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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